90后湖北主播封城日常
第一次,我想更好地活下去

发布时间:2020-03-12


“既然无法摆脱,那就选择换一种与它相处的方式”

我叫梅婕,这是我的封城故事(来自荔枝APP)

主播:梅婕(FM73772320)

来自:湖北孝感

“现在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三件东西是:健康、食物以及陪我度过这段日子的家人和朋友。”身在湖北孝感市的荔枝主播孙梅婕在电话那头缓缓说到。

新冠疫情爆发一个多月之后,中国逐步度过了恐慌、无序的阶段。虽不能说拐点已到,但最黑暗的时刻可以说已经过去,越来越多的人逐渐进入复工的状态。

在疫情形势放缓之际,我们回访了处在疫情中心湖北的主播们。在疫情的“阴影”下,这群年轻人也有着跟其他人一样的怕和爱:体会到家人和网络上陌生人的关怀、每天刷着疫情动态、有时候也担心食物的供应和工作、通过声音彼此安慰……

但无论是对整个中国,还是梅婕一家人来讲,度过疫情日子还需要等待。“既然无法摆脱它,我们能做的就是选择一种与它相处的方式,更好地生活下去”。


01.武汉封城,梅婕一家被困在了孝感市

 

对很多人来说, 1月23日凌晨2点的武汉封城令来的很突然。

 

1月23日,腊月二十九,再过两天就是除夕夜了。湖北孝感市天气晴朗,0-12度,微寒。28岁的梅婕和父母以及哥哥、侄子在20日到孝感汉川市的叔叔家吃团圆饭,并计划23日这天驱车返回武汉市阳逻区家中。因为春节堵车,近70公里的路途需要2个小时。

但这天起床后,梅婕的手机被亲友微信群和资讯软件有关“武汉封城”推送的信息占据了——武汉封城了!

叔叔在饭桌上搂了搂梅婕父亲的肩膀,“哥,那就多待几天呗!成家后多久没一起过年了,我们家大,还不怕你们住的么?”梅婕叔叔的房子是自建房,共有5层。

大家都笑了,也心想着最晚春节后就会结束封城,然后生活回到正轨:

 

梅婕父亲是一位货车司机,他会继续在武汉的街道上穿梭,给超市和便利店等商店运送蔬菜和各类物资。这会给家里每月带来5000元左右收入;哥哥孙希则南下深圳,继续他做模具的生意,去年孙希跟朋友合伙开了家做模具的作坊,正准备接些单子,填补前期投入。母亲则在家全心全意地带孙子。

梅婕是一名专职音频主播,因为身体原因,她在2018年离开了学习、工作十年的深圳,回到武汉后先在一家餐饮公司,同年10月入驻荔枝,成为专职主播。


(图片源自网络)

然而,“很快就会过去的”的想法在疫情爆发状态下变得不再现实。过了除夕、元宵甚整个正月,梅婕们在叔叔家待了40多天。

实际上,与武汉市相邻的孝感的防疫形势不比武汉市好多少。自1月21日开始,孝感市确诊患者人数一路攀升,成为湖北第二。1月25日,也就是除夕当天,孝感也宣布封城。

2月14日,孝感市下发全面升级防治管控措施的通知,要求所有小区(居民点)全封闭管理;2月15日,孝感市要求小区(村)封闭管理全覆盖。2月16日,孝感市进一步升级管控措施,要求除了医疗物资和生产生活保障相关和一些特殊情况,所有城镇居民,必须足不出户,严禁外出;农村村民,严禁在村湾内闲逛、串门、聚集,所有车辆禁止上路行驶,所有非必需的公共场所必须关闭……


(图片源自网络)

 

02.因为担心,家里人也斗起了嘴

 

在决定留在叔叔家过年之后,梅婕的父亲和叔叔们一起盘算了家里的食物储备。岁末年关也备了不少食物,但毕竟多了五张嘴,市面上的大部分商铺均已关张,物价也有所涨幅。“开始实行有计划的食物供应,除了大年夜当天,平时并没有大吃大喝。”梅婕回忆道。

 

腊肉,香肠,腊鱼,腊鸡,新鲜鸭肉,萝卜,土豆……叔叔家的两个冰箱和阳台都放满了。食物看起来还算充足。

梅婕父亲思忖着,这本打算做客几天成过日子了,有些过意不去,就以压岁钱的名义给了兄弟的孙子500元红包。

梅婕从武汉过来只带了几片面膜和用了一大半的洗面奶,疫情凶猛,她只好待在家里,无法出去购买,快递也早已停摆,“这段日子老是长痘,更多的应该是焦虑吧。”

 

生活开始变得简单。男人们负责出门倒垃圾,但必须戴口罩,手和鞋子也必须套上一次性塑料,不过很快,手套和口罩消耗殆尽,改成几天出门一次。空气净化器24小时开机;每天定时轮流量体温;梅婕每天起来收到的信息是每日确诊人数和疑似病例等疫情数据,渐渐地,大家在饭桌上不自觉地减少了交谈。吃完饭后,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


 

梅婕从房间的窗外看去,是一条缓慢流动的河。正值枯水期,河道两边裸露着浅黄色的河床。河床上长着一些杂草。马路上空荡荡的,两侧的行道听着大多是箱式货车,这些货车是当地居民的“吃饭的家伙”。

树静静地立着,有的树叶掉光了,有的没有。偶尔有一辆电动车低速穿过街道,骑车人穿着白色的防护服。

发了会儿呆,她重新回到床上,望着天花板,思绪飘来飞去。她开始担心每个月的房贷和车贷。开始担心父亲的高血压,得拿着药盒子去社区登记买药……

日子开始平静地流走。紧张感从食物渐渐减少、酒精和消毒水用完后开始显现。之后,隔壁小区也有了确诊病例。这种沉闷的气氛开始发酵,随着时间推移而打破,最后变成一场场争论。

有一次吃饭,梅婕的母亲提到有关“下水道可能会传播病毒”的消息,梅婕和哥哥就开始对母亲解释传播的原理和可能性问题。

母亲似乎有点喋喋不休,“我哥哥就着急了,大声说了一声:你懂什么!将话题给终结了。”

“下雪会不会把病毒冻死?”、“宠物是否会感染病毒”。类似的文章在家庭群里传播。梅婕很无奈,发一些权威的科学报道,却被群里的口水吞没。

武汉作家方方曾写道:武汉人做起事说起话来,容易给人很厉害很强硬的感觉,而实际上武汉人大多数都颇厚道,相处得久了,还会觉得这种厚道实际来自于内心的老实和一点胆怯。

一家人都知道,从小落下的性格就这样,脾气说来就来,但走得也快。

争吵完之后,一宿无话。第二天,日子照常过着。


03.我跟护士小姐姐在直播间一起哭了

2月15日,湖北迎来一场寒潮。气象台显示孝感暴雪,北风五级。道路结冰,气温骤降十度左右。

屋子里没有暖气,梅婕加了一床被子,贴了个暖宝宝,拿出手机,看德云社,追番,头脑王者以及狗血的爱情电视剧来填补这段日子。

她跟侄子玩一种叫“拖拉机”的牌类游戏。按顺序排列出牌,只要一张牌跟之前的数字相同,就可以收走纸牌,直到对方的牌耗完为止,“我~尼古拉斯梅婕,玩拖拉机被小朋友无情碾压(哭脸表情)”深夜,她发了一条朋友圈。



唯一令家人感到欣慰的是,小孩子都很懂事,第一次见到大人们长期在家的情形,似乎明白了日子跟以往有所不同,甚至连哭闹都少了。“零食买不到,一次只能吃一点;牛奶也是一天喝一瓶,也不吵着出去玩。”

作为Pia戏的深度爱好者,梅婕在宅居家里每天固定的习惯是在荔枝APP上直播两场,每天11点至下午4点,晚上9点直播最晚到凌晨1点。四百毫升的水,她一天能喝四五杯。

梅婕上直播主要是跟连麦的师友们一起Pia戏,前几年入门pia戏圈时,她在网络上认了个“师傅”。“如果想要给听众呈现一个良好效果的话,包括对情绪节奏的掌控、素材的剪辑、配音均有一定要求。”实际上,梅婕荔枝主播页上的作品有一部分是直播内容经过二次美化加工后的“成品”。

 

因为声卡和录音设备放在了武汉家里,这段时间上线直播增加了跟粉丝们聊天的安排,在宅居的日子里,唠唠家常和身边发生的故事。直播间里安静的背景音乐播放着,舒缓、自在。男的女的在平台上相继出现,屏幕上不断闪动着新的文字——“欢迎艾璞的到来,欢迎。”、“小油条,今天你又来啦。”梅婕一一打着招呼。

哲学家海德格尔在《我为什么住在乡下》一文里写道:孤独有某种特别的原始魔力,不是孤立我们,而是将我们整个存在抛入所有到场事物本质而确凿的近处。意思是越是在“孤独”的日子里,越知道自己心里想要什么,“健康、食物以及陪我度过这段日子的家人和朋友。”谈到疫情期间最重要的三样东西,梅婕在电话那头缓缓说道。

总结在荔枝近一年半的直播经历,梅婕认为,在这个半虚拟的声音世界里,你可以花比现实中更少的时间(甚至也包括金钱)得到娱乐、存在感以及属于自己的一个圈子。

在粉丝的眼里,梅婕是一位“佛系”主播,讲话慢条斯理,喜欢情感类的戏剧作品。不会刻意去“拼粉”刷存在感。有一次,粉丝想要帮忙给梅婕打榜,也被梅婕拒绝。

“与其说是我的粉丝,倒不如说是生活里的朋友。”梅婕笑着说。


木子是江西的一位25岁的骨科护士,听梅婕的节目近一年。新冠疫情发生后,她在2月初申请去了传染科,在当地一家收治新冠病人的定点医院工作。为了方便穿防护服,出发前接到通知,将头发剪成披肩长短。

到医院后,6小时一班,穿上防护服后就不吃、不喝、不上厕所。下班后不能回到家,统一在政府安排的酒店里住下。

晚上9点,下班后的木子准时出现在梅婕的直播间。木子开始聊起自己一天的工作,谈到医院里痛苦的病人、暂时不能见到的家人,木子的声音出现了哭腔。

木子还想着给梅婕买礼物,送口罩,都被拒绝了,“亲爱的,你先照顾好自己。再说了,我这里快递早就停了。”梅婕连声安慰。

木子年纪还小,家里人担心她,但木子又不能在家人面前表露真实的恐惧。梅婕告诉木子,“其实你可以哭。”

两个女孩都动了心思。想到一个在抗疫前线,一个在疫情最严重的省份,最后聊着聊着竟然都哭了。

“我妈今晚在家里做了“炸荷叶”,就是用荷叶加点肉陷,裹住,粘上淀粉炸。希望以后木子你也能吃到哦。”梅婕带着轻松的语气在直播间里说到。




04.“没有什么过不去的”

回想疫情下这40多天的日子,梅婕说不清是心痛还是心酸。梅婕每天至少花5个小时在直播间,她必须坚强起来,去安抚直播那头的恐惧与焦虑。

出现在荔枝直播间不止木子。有数据统计,荔枝平台有近60%的用户出生于1990-2000年之间,这一代年轻人成长于移动互联网时代,有着强烈的表达欲望和圈层。来自河南一所高中的年轻教师被困在了山东老家,有时候连麦后就静静地打着王者荣耀游戏,那一头传来游戏的声音,“娜可露露(注:游戏人物)老抓我,我太难受了。”他低声说道。

梅婕就开始聊游戏,“你打游戏都不激动呢,有些人一打游戏就跟疯了似的,恨不得摔手机。你也不急眼啊。”梅婕说完,大家都笑了。

一位来自浙江的在校研究生,说到自己老家形势不容乐观,甚至去小区门口那个快递回来都要担心好久。梅婕则会建议他减少接收疫情信息,哪怕多听一听音乐,“你至少可以安心准备你的毕业论文了”。

在直播的过程中,梅婕说得最多一句话是:“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她将日常直播预告标题改成“黎明前的黑暗”。有个高中生上麦说到,小区里有个人没有接触任何人,在家就被传染了,他开始有点担心自己。

“我也不是专业医生,有时候我在安慰他们,只是想让他们知道,这个时候害怕和担心是正常的,重要的是如何更好地度过这些日子。”梅婕想到这些也忍不住想哭。


其实,跟梅婕一样,处在湖北疫区的主播还有很多。在相隔100多公里的湖北省大悟县,荔枝主播左耳跟父亲和弟弟三个男人轮流做饭,在家一起待了一个多月。母亲则是一位护士,“那天出门上了一线后,就一直没回来过。”

左耳常自称自己没心没肺,他不怎么跟母亲通话,有时候父亲和弟弟说了一通后,左耳听着母亲的声音,迎合几声就把电话还回去。但心里有着说不清的滋味。

春节期间,荔枝上线了“抗击疫情,我们在一起”专题,由主播和用户共同发声,为抗疫加油。左耳很快就应援加入。 “抗疫”专题用声音汇集了超400万个疫情背后的故事、吸引了超过上百万用户用声音为湖北、为武汉加油。

左耳长期在武汉生活,参加平台活动那几天,一首名为《武汉伢》的歌曲刷爆了朋友圈。左耳在直播中还播放了这首歌曲,歌里描绘的是武汉最普通的生活日常,东湖的樱花,热干面,黄鹤楼,江汉路,二厂汽水……

“你们疫情过后都想去哪呢?·”左耳在直播间里传来舒缓而有磁性的声音。直播页的屏幕上文字滚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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